摘要与阅读说明
品味、平等与《人类投降派》的评价难题
摘要:本文从P4《零分的人值得拥有观众吗?》档案剪辑中的现场谈话出发,分析审美判断如何从作品表现转向人的存在资格。文章区分对作品的评价、对创作能力的预设、对公共出现机会的分配与对具体观众注意力的要求,并以康德的鉴赏判断、布迪厄的品味分类和朗西埃的智力平等构成三重对话;《特写》则用于比较艺术身份如何先于作品获得社会效力。本文提出“评价的对象漂移”:一个关于此次表现的局部判断,可能被扩张为关于整个人及其未来的裁决。但反对这种扩张,不等于取消艺术差异。真正值得建立的平等,不是所有作品获得相同评价,而是参与者不必先通过作品等级考试,才有资格进入关于艺术的讨论。
一、我反对的不是零分,而是“零分的人”
我不觉得一件作品必须被温柔评价。
有些作品确实没有完成自己提出的问题,有些场面让人付出了漫长的注意,却没有使经验发生足够的变化。观众可以失望,批评者可以否定,创作者也可以承认:这一次没有做好。
但我对另一个几乎不被注意的转换保持警惕:一个作品得了零分,为什么会出现一个“零分的人”?
前一句还有对象、场合和期限。它针对这部作品、这次演出或某种具体完成度。后一句则把一次判断变成了人的属性。作品尚可修改,零分的人却仿佛连修改都只是垂死挣扎;他需要证明的不再是下一件作品,而是自己是否配继续占据空间。
我把这种转换称为评价的对象漂移。它不是分数太低的问题,而是分数悄悄越过了自己能够判断的范围。
反对这种漂移,并不意味着艺术必须放弃区别。恰恰相反,批评只有知道自己在评价什么,才可能真正严厉。把一场演出说坏,很容易;准确说出它坏在哪里、为什么这种不足是作品的不足而不只是自己的不适,才需要承担判断。
我不想为P4争取免于被打低分的特权。我更想知道:当一个人被打了低分,他是否仍然能够与评分者处于同一个讨论之中。
如果不能,评分就不再只是评价过去,还在预先分配谁有未来。
二、先不要把坚持审美标准的人写成坏人
本篇分析的材料,是P4公开的三分五十秒档案剪辑《零分的人值得拥有观众吗?》及其可获取的双语字幕。档案明确将其标为《人类投降派》相关材料的编辑剪辑,而非完整正片。以下讨论集中于其中的论证次序,不把后期标题、解说与现场发言合并成一个声音。[1]
谈话起初出现一种担忧:糟糕的演出会损害观众对戏剧的信任,观众不再回来,市场与创作的发展也会受到影响。这是发言者提出的后果推测,不是本文对中国戏剧实际处境的统计判断。
接着,讨论转向什么算好作品。有人强调审美的成熟,认为创作者需要理解不同戏剧流派,不能只因自己正在这样做,就把当前状态宣布为不可评价的风格。
但这份要求很快得到限定:让观众接受,并不意味着人人给出最高分;一件尚未达到最高水准的作品,仍可以让人期待创作者的下一次尝试。[1]
这个限定不能被删掉。
如果我们只留下标准、成熟、市场等词,就很容易把发言者塑造成迫害实验的守门人。但从谈话看,这种立场也试图为不完整留下空间:它要求的未必是立刻成功,而是使观看者仍能期待下一步。
与此相对,另一条论证把评分问题推向了人的生活:既然我们已经处于不断被评价的环境,低分者是否因此失去演出、拥有观众或被爱的资格?[1]
我认为,这段谈话的张力正来自两种各有道理的担心。一方担心“独特”成为不必学习、不必判断的借口;另一方担心“尚未成熟”成为不必让某些人出现的理由。
一方反对作品把自己宣布为例外,另一方反对评价把某个人宣布为多余。
二者并不天然互相排斥。真正的问题是,它们为什么在同一场谈话里越来越像必须二选一的立场。
三、一次评价怎样开始替一个人安排未来?
分数最明确地做的,是压缩。
声音、节奏、表演、结构、观看感受和创作者提出的问题,被暂时收拢成一个便于比较的数值。压缩并不天然不正当。我们可以用它表达总体判断,正如一句简短结论可以概括复杂论证。
但概括必须能够重新展开。
三分与四分之间,究竟差在何处?是技术尚不稳定,是结构重复,是作品没有承受自己的问题,还是我根本不愿意进入它安排的观看方式?没有这些区别,数字虽然精确,判断却可能仍然模糊。
更重要的是,数值的用途会变。原先它只描述已经完成的一次表现,后来却可能被用来决定谁不必再被认真观看。
这时,作品的过去开始吞并作者的未来。
一种具体不足被转化为稳定能力,稳定能力又被转化为人格位置。一个人不再是这一次没有做好,而是被认为只能如此。他的下一次行动尚未发生,已经被上一次的标签提前解释。
评价的危险不只在于它可能判断错误,还在于它可能取消判断继续发生的必要。
一个真正严厉的批评者,仍然需要面对下一件作品。一个已经完成身份裁决的人,则似乎不再需要看。他知道你属于哪一类,所以也就知道你的新尝试最终会是什么。
我反对的不是比较,而是比较被变成一种不再需要接触对象的知识。
四、康德:期待别人赞同,不等于拥有迫使别人赞同的证明
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区分个人的快适与鉴赏判断:当我说某物美,我不只是报告自己喜欢它,还提出一种超出私人偏好的有效性要求。但这种要求不是由确定概念推导出来的证明;在第33节,他又说明,其他人的一致称赞不能代替一个人自己的鉴赏判断。[2]
这为谈话中的一个问题打开了区别:希望观众认同,与能够证明所有观众都应该认同,不是同一种能力。
我认为这部电影好,可以认真向你说明某个声音怎样改变了场面、一个停顿为什么不能被删掉、一次剪辑为什么使人物获得复杂性。我并非只能退回“各有所爱”,让讨论在私人感受前终止。
但这些说明仍然需要你重新观看。它们不能像计算题的答案一样,替你完成感受。
康德的纯粹鉴赏不能直接充当实验电影的评分表。这里借用的是判断的结构:它既不满足于私人喜好,也没有一条可以强迫他人同意的概念公式。
由此,我愿意把严肃批评理解为一种邀请:请再看这个地方,请把这个声音与此前的动作放在一起,请检验你的第一印象是否充分。
这不是没有立场。相反,它要求批评者把自己的立场展开,而不是借助人数、资历或术语提前结束讨论。
普遍性不是一屋子人已经同意了我,而是我不能只凭“这是我的感受”,拒绝向别人说明自己为何这样判断。
同样,观众的不同意见也不自动成为能力不足。一个人可以理解我的论证,重新观看,然后仍然不同意。只有保留这个可能,审美讨论才不是变相考试。
五、布迪厄:谁的成长道路,被写成了所有人的必经之路?
布迪厄在《区分》的结论中,把品味分析为一种习得的区分能力。人通过品味排列对象,也在别人眼中表明自己的位置;某些看起来十分自然的高低、精粗、雅俗之分,具有社会形成的历史。他尤其提醒我们,分类者本身也会被分类。[3]
这个问题使“成熟的审美”不再能够保持完全透明。
谁定义成熟?掌握哪些知识被视为基础,哪些经验只能算个人故事?某条由学校、阅读、剧场与同行网络构成的成长道路,为什么会被当作所有人进入艺术的唯一合理路线?
这些都是需要提出的问题。但布迪厄也不能被当作反专业主义的万能武器。
一项判断具有社会条件,不等于判断必然错误。知道一位批评者的阶层、教育和兴趣,可以帮助理解他为何注意某些形式,却不能直接代替对他所说内容的检验。
否则,我们只是在交换两种资格审查:原来因为你不够专业而不听你,现在因为你来自专业系统而不听你。
对P4更有价值的做法,是把学习与准入拆开。
研究电影与戏剧的历史,可以扩大创作者的选择,使他不再把有限经验误认为全部可能。但如果必须先认识所有流派,才被允许形成自己的做法,那么学习就会变成一扇不断后移的门。
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怎样开始,却不应被写成一个人永远还没有资格开始的理由。
反过来,开始也不是学习的终点。已经发起一场创作,并不意味着不必再认识别人怎样创作。开放与严格并非敌人,真正需要拒绝的是把严格变成身份壁垒,或把开放变成自我封闭。
六、朗西埃:平等应该放在起点,而不是毕业以后
朗西埃在《解放的观众》的讲演中,把平等从学习完成后的奖赏转为工作的预设。智力平等不是说所有知识、技能和成果相同,而是不预先把某些人归入只能接受解释、没有独立理解能力的一类。他同时拒绝把观看直接等同于被动:观众也在观察、比较、连接和解释。[4]
这一立场为P4提供的,并不是“人人的作品都一样好”。
它提出了更困难的要求:即使你现在做得不好,我仍然把你当作能够比较、选择、理解和修改的人,而不是等待我替你完成思想的对象。
这里没有取消专业。有人更懂摄影,有人更熟悉表演,有人对结构更敏感。这些差异可以成为共同工作的资源。
被取消的是另一个推论:因为我知道得更多,所以只有我能决定你有没有理解能力;你对我的反对,也只能被当作你还没有学会。
把平等放在起点,意味着知识差异不自动转化为两种人的差异。
但它也对创作者提出反向要求。如果我承认观众具有独立理解能力,就不能在观众不喜欢作品时,立刻把他降为不够敏感、不懂实验或不愿面对真实的人。
我可以认为他判断得不充分,可以继续争论,也可以指出他遗漏了什么。可一旦我说只有赞同才证明理解,所谓开放创作就重新变成了需要正确答案的课堂。
人人能够参与艺术判断,与所有判断都同样准确,不是一回事。前者让争论成为可能,后者反而会使争论失去意义。
七、《特写》:一个人为什么需要借来导演的名字?
阿巴斯·基亚罗斯塔米的《特写》围绕霍赛因·萨布齐安冒充导演莫森·马克马尔巴夫的事件展开,让涉事者参与对自身经历的再演。影片把身份、电影欲望与社会位置置于同一结构;相关放映介绍也指出,萨布齐安将被尊重的愿望写进了对自己行动的说明。[5]
这个比较不用于证明P4重复了《特写》,更不把不同人物的处境等同起来。它使另一个问题变得清楚:一个人可能尚未拿出作品,艺术家的名字已经为他组织了关系。
在我的阅读里,冒用名字的力量不只在“我成为了另一个人”的幻想。它还暴露出一种先于作品发生的分类:有些人的话因为被认为来自导演而更值得听,同样的话来自一个无名者时,却未必拥有相同分量。
名字暂时替能力提供了担保。
这使我们重新理解所谓零分。一个人的作品可能还没有被看,他却已经因为履历、言谈方式或所处位置,被想象成某种等级的创作者。
当然,这不能为冒名行为自动辩护。《特写》的思想价值也不依赖观众宣布欺骗无关紧要。它使我们同时看见行为的问题,以及一个社会怎样预先分配值得倾听的人。
P4提出的挑战可以由此获得更具体的方向:让没有现成艺术身份的人开始,不应只是希望从中挑出尚未被发现的大师。否则,无名者仍然必须依靠未来成名来追认自己今天的价值。
真正难的是:即使这个人以后也不会成为著名导演,我们是否仍然承认他此刻能够认真组织一种经验?
这不是要求同样的声誉,而是不把声誉当作创作能力唯一合法的出生证明。
八、三点五分的未来:善意也可能要求人不断升值
现场谈话里,对三点五分或四星的接受,与继续期待下一部作品联系在一起。这不是拒绝成长中的创作者,反而是试图为未完成保留未来。[1]
我愿意认真对待这种善意。
但它也提出一个还可以继续追问的问题:一个人是否只有表现出未来会更好的趋势,才值得此刻被观看?
如果答案始终是肯定的,宽容就可能采取一种投资结构。今天的不足可以被接受,因为它似乎通向明天更高的回报。成长没有消失,却成为当前存在获得批准的条件。
这里的未来不同于一件作品还有修改可能。它开始要求一个创作者在作品之外提交一条持续向上的曲线。
我并不反对鼓励,也不认为希望人更强就是残酷。帮助一个人获得更多能力,完全可以是友谊与教育的重要部分。
我反对的是把“还可以成长”变成唯一值得留下的理由。一个人可能不持续从事艺术,也可能只完成一件不成熟却局部动人的作品;他对艺术的需要,未必会沿着职业进步组织起来。
对某些创作而言,重要的不是它预告了一个未来的大师,而是它在此时此地完成了一次别人没有替它完成的表达。
今天的作品不应只是明天伟大作品的首付款。
当然,局部表达是否在艺术上成立,仍然需要判断。但这种判断应面对它实际做出的东西,而不是只考察作者值不值得被继续投资。
九、值得进入公共空间,不等于有权要求每个人观看
“零分的人就不配有观众吗?”这句追问具有力量,因为它把艺术等级可能造成的排斥直接推到台前。[1]
但这句话内部仍然包含两种不同要求。
一种是:不应因为我尚未被认可,就先验地认定我的创作不值得与任何人相遇。
另一种则是:既然我需要被看见,你就应该成为我的观众,并给予足以支持我继续创作的回应。
第一种反对取消机会,第二种却可能占用具体他人的时间与判断。两者不能互相推出。
我可以支持一个人继续演出,同时不喜欢这次演出;可以认为一个空间应该容纳非职业创作,同时不愿为每一场活动买票;也可以在认真观看以后,认为一段形式没有成立。
这不是平等的背叛。观众若只能通过赞同来证明善意,他同样失去了自己的位置。
因此,尊重创作者与尊重观众,需要同时进行。不能一面反对专家以标准排除作者,一面要求观众以同情取消标准。
观众不是创作者人格价值的担保人。创作者也不应被一位观众的失望彻底定义。
两边都放弃这种过度权力,艺术判断才有可能继续,而不必每次都升级为谁伤害了谁的生存资格。
十、当概念也开始替谈话打分
这段材料没有停在作品与人的区别上。后面的讨论进入弱者是否应当被允许保持弱、鼓励是否意味着要求变强,并出现“社会达尔文主义”这一命名。另一种声音随即质疑:是否有必要如此迅速引入标签,普通语言能不能先把问题说清楚?[1]
我认为,这不是一个附带的术语争吵,而是整个评价问题在语言层面的再现。
概念原本帮助我们识别结构。但在具体谈话里,它也可能带来知识位置:谁能够命名,谁需要查词,谁的经验只能等待另一人解释其真正含义。
这并不意味着理论词汇天然傲慢。没有概念,某些反复发生的关系很难被辨认。一个名称可以把孤立的不适连接起来,使人发现问题并非只属于自己。
但名称不能替代推理。
鼓励他人发展能力,是否已经构成以竞争和淘汰理解社会?关心作品质量,是否就是崇拜强者?必须继续分析,不能因为某个词足够尖锐,就让它完成全部裁决。
同样,反对术语的人也需要回答:是在要求理论解释清楚,还是借“不要贴标签”回避确实存在的结构?
双方都不能自动获得正当性。
一个概念真正的力量,不在它让对方显得尚未读书,而在它是否使双方更具体地知道,自己究竟在争论什么。
我尤其愿意把这句话用于自己的写作。如果理论只能不断告诉P4,它其实在做什么,却不能被参与者的一句反问迫使着改写,那么理论也会成为另一种审美等级。
十一、反对评分,也可能形成新的优越感
我不想用反专业的姿态结束文章。
因为对标准的反抗,也可能建立自己的标准:不完整比完整更真,地下比公开更自由,混乱比秩序更有生命,不能被大众理解比受到喜爱更能证明先锋性。
以上是一组需要警惕的可能逻辑,不是对P4每件作品的定性。它的问题在于,没有真正取消等级,只是交换了等级两端的名称。
成熟原先排斥不成熟,现在不成熟又可能成为比成熟更高的资格。一个作品越无法被判断,越被宣告重要;别人越看不懂,越证明别人仍然困在旧系统里。
此时,实验不再意味着接受结果的不确定,而成了一种不必承认自己可能没有做好事情的保护。
我认为,平等创作最值得捍卫的,不是人人都应该被赞美,而是每个人都能够作为判断者与被判断者参与讨论。
这包括让一位初学者说出对成熟作品的不满,也包括让别人认真指出这位初学者作品中的问题。不能只允许向上的批评,却把向下的具体批评全部视为压迫;更不能让“向上”“向下”永远成为预先固定的人格位置。
一个人不需要先成为大师,才有资格批评大师;他也不因为尚未成为大师,就有资格要求别人停止批评自己。
判断能否在不同位置之间流动,比有没有统一的高分更重要。
十二、这段影像的形式:判断者也成为被判断的对象
这段材料的电影性,并不只在它讨论了一个与电影有关的问题。
其可获取的对话依次经过市场后果、审美成熟、未来期待、人的资格以及理论命名的争论。每一次转移,都使上一轮看起来足够清楚的判断暴露出新的前提。由于它是编辑剪辑,这个可观看的次序也包含后期组织,不能被说成未经选择的现场总体。[1]
最初,观众像一个会因演出不好而离开的集合;随后,观众变成能够期待创作者成长的人;再后来,拥有观众又成为关于存在资格的追问。讨论中的“观众”始终是同一个词,却已经承担几种不同功能。
评分者的位置也不断变化。提出成熟标准的人需要解释成熟,反对人的等级化的人需要解释平等,而引入概念的人又必须回应自己使用概念的方式。
这使影像不只是记录几个观点,还呈现观点怎样在被追问之后改变自身形状。
我把它理解为一种判断关系的显影:评价不再站在作品之外,而成为一组具体人物正在彼此实行的行动。
这时,电影真正有价值的,不是替一方制作最有力量的发言,而是让我们感到,每一个看起来能够终结争论的标准,本身也需要继续承担说明。
如果剪辑只留下一个关于零分者尊严的激昂提问,文章很容易获得正确立场,却失去思想;如果只留下对成熟审美的坚持,它又可能把学习变成不可辩驳的训诫。
形式的复杂性在于,判断没有随着判断者说完而获得豁免。
影像让我们同时面对作品、评判作品的人,以及评判者如何回应别人对其判断的质疑。
十三、严厉的批评,应当比一句分数更具体
这一篇最终并不是反评分宣言。数字有时可以概括判断,简短评价也有其用途。但一旦评分参与严肃讨论,它就需要重新展开为可争辩的理由。
我可以说某个场面拖沓,但还需要说明:哪些变化没有发生,什么重复只是再次确认同一信息,为什么持续时间没有形成新的观看。也必须承认,另一个观众可能在相同时间里辨认出了我没有注意的变化。
这是一种判断的具体化,不是把全部审美问题化成技术检查。
因为艺术有时会改变被评价的尺度。我们起初按故事推进衡量某段影像,后来可能发现它在组织另一种声音关系。严格不只意味着要求作品符合既有标准,也意味着愿意检查自己是否找错了问题。
不过,改变标准也不能成为作品临时逃脱批评的办法。新标准同样需要能够说明细节,而不是仅仅把缺点重新命名。
我希望关系生成影像论在这里承担一项明确工作:把判断重新带回发生中的关系与形式,而不是给P4颁发一个永远正确的理论身份。
如果某个概念只能提升作品声望,不能增加辨认差异的能力,它就还不是足够好的批评工具。
严厉不是把话说到不能反驳,而是把理由说到能够被准确反驳。
这使批评不再只是划定高下,也成为不同观看者重新安排自己感知的过程。
结论:平等不是每件作品都应当得五星
我愿意把这一场谈话提出的难题保留到最后,而不是替其中任何一种声音获得胜利。
艺术需要区别。没有区别,赞美失去分量,失败也无法成为可以继续研究的问题。
但人的创作与判断资格不能完全由某次区别授予。否则,最需要开始的人必须先证明自己已经完成,尚未获得表达条件的人又会因为缺少成果,被取消进入条件的机会。
所以,真正值得建立的平等,不是把每个人都称作大师,不是让所有作品获得相同分数,也不是要求观众为创作者的真诚交出赞美。
它是在一件作品可能不成立时,仍然承认作者能够理解批评、提出反例、改变做法,或者用另一件作品改变我们原来的判断。
同样,它也承认一个观众不需要先被创作者教育成理想观众,才有资格说出自己没有被说服。
这两种能力必须同时存在。否则,平等要么成为对作者的保护,要么成为对观众的管理,而不再是共同判断的条件。
作品可以有高下,参与判断的人不应因此被预先分成有思想与没有思想的两类。
我愿意继续研究P4,不是为了证明它值得最高分,而是因为它使创作资格与作品评价之间的矛盾,进入了作品自身。它让我们不得不问:评价艺术时,我们究竟在区分形式,还是借形式区分哪些人值得存在?
零分之后,一个作品也许确实需要重做。
但一个人不应因此失去与评分者共同讨论“为什么是零分”的位置。
我可以说,这件作品没有成立。但我仍然需要向你说明它为什么没有成立,而不是用这个结论证明,你原本就不该在这里。
文献与材料说明
[1] P4 Theater,《零分的人值得拥有观众吗?》/Does a Zero-Star Person Deserve an Audience?,YouTube ID:wCS8zA7yozw;P4档案登记访问范围00:00–03:50,记录日期未载。官方条目:https://a.p4theater.top/archive/items/does-a-zero-star-person-deserve-an-audience 。视频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wCS8zA7yozw 。本篇于2026年10月8日通过已连接的视频转写工具读取其双语字幕。字幕未提供逐句时间戳,且包含后期概括语句,因此本文不虚构逐句时码,不把编者解说作为当事人原话,也不据字幕补写镜头、动作或表情。直接引语限于少量明确词句,其余为对谈话结构的概述。该材料属于《人类投降派》相关档案派生剪辑,不在本文中假称为已核验的正片连续段落。
[2] Immanuel Kant, Kritik der Urteilskraft(《判断力批判》), 1790,重点参考第6—9、32—34节。所核对英文版:Kant’s Critique of Judgement, trans. J. H. Bernard, 2nd ed., revised, London: Macmillan, 1914。Project Gutenberg全文: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cache/epub/48433/pg48433-images.html 。本文只借助其鉴赏判断的结构,不把康德纯粹鉴赏理论直接等同于当代实验电影的完整评价体系。
[3] Pierre Bourdieu, La Distinction: Critique sociale du jugement, Paris: Les Éditions de Minuit, 1979;英文版 Distinction: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, trans. Richard Nice, Cambridge, MA: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1984。所核对结论节选“Classes and Classifications”,英文原书第466—484页选段:https://www.marxists.org/reference/subject/philosophy/works/fr/bourdieu.htm 。本文采用其分类的社会生成问题,不以分类者的社会来源直接否定具体审美判断。
[4] Jacques Rancière, “The Emancipated Spectator,” 2004讲演公开转录本,University of Maine Intermedia MFA教学资料页,2008年11月24日转载:https://umintermediai501.blogspot.com/2008/11/emancipated-spectator-jacques-rancire.html 。参照同作者正式发表译文“Den frigjorte tilskuer,” K&K—Kultur og Klasse 42(118), 2014, pp. 20–34, DOI: 10.7146/kok.v42i118.19833,https://tidsskrift.dk/kok/article/view/19833 。英文书版 The Emancipated Spectator, trans. Gregory Elliott, London: Verso, 2009;出版社说明:https://www.versobooks.com/products/2105-the-emancipated-spectator 。本文不把智力平等理解为知识、技术与创作成果的同一。
[5] Abbas Kiarostami, Close-up(《特写》), 1990。官方发行资料:https://www.criterion.com/films/1092-close-up ;Cornell Cinema放映介绍:https://cinema.cornell.edu/close 。本篇采用已核验的作品前提与人物自述线索作有限比较,不主张P4受到该片直接影响,也不将伊朗个案与P4参与者逐一对应。
写作日期:2026年10月8日。
资料与原文
- 人类投降派 / Shoot Self with YouP4剧场 · 项目入口 · 公开项目介绍
本系列为AI辅助研究写作,按2026年10月8日中文原稿完整发布。正文保留原有材料范围与理论转述限定;编者补充的系列导航不属于原稿。六篇英文全文尚未提供,待翻译;影片英文字幕不等同于论文译稿。